最讓年輕伐木工畏懼的是“坐殿”:森森的林海中,被伐斷的大樹就是站立不倒!仿佛活著。有經驗的老工人知道,必須原地靜止不動,誰動樹就朝誰砸過去。隨后,悄悄脫下上衣,朝坡下扔過去,大吼一聲:順山倒!
大樹轟然倒下。
從2011年開始,可采資源基本枯竭的黑龍江大小興安嶺林區全面停止主伐,內蒙古大興安嶺林區大幅調減采伐量,并逐步停止天然林采伐。55萬林業職工,818萬林區人口,將迎來急速轉型的一年。
2月22日上午10時左右,內蒙古莫爾道嘎林業局安格林林場三樓會議室內,由局宣傳部部長張煥瑞帶領的“宣講隊”一行3人,來到林場,宣講2010年12月出臺的國務院《大小興安嶺林區生態保護與經濟轉型規劃》。
“我們宣講的主要內容是,2010到2020年間大興安嶺林業政策的轉型。要讓每位林業職工明白,轉型后,職工們的日子會更好過。”當天上午,現場聽眾沉默無語,林場場部30多人聽了宣講,其間既有白發蒼蒼在這里工作了一輩子的林業職工,也有剛入行的年輕人。宣講結束后,宣講隊還將去林區的采伐小工隊,向一線采伐工人宣講。
依照規定,2011年整個莫爾道嘎林業局的砍伐量將從27.2萬立方米,消減為12.15萬立方米。這意味著,原來林業生產主要靠砍樹為主,必須加速轉型為注重生態、保護生態及環境建設為主。而采伐量的大量消減,將直接影響經濟效益。轉型,既涉及諸多歷史遺留問題,又涉及現實利益,需要政策、資金、技術,甚至包括觀念、習慣的轉換,而這一切,對熟悉伐木的林業工人來說,將何其艱難?
安格林林場是莫爾道嘎林業局施工作業面積最大、產量最高、工隊數量最多的林場,在全國同類林場中也是名列前茅。莫爾道嘎林業局施業區位于大興安嶺西北麓,呼倫貝爾盟額爾古納市境內,與俄羅斯隔河相望。
林海、林海,我們愛,
綠金、綠金,我們采,
我們把生命獻給林海,
我們要你水長流,春常在。
莫爾道嘎林業局局歌唱出了當年林業工人們的豪情壯志。
1986年6月,國家計委、林業部和鐵道部共同組成考察組來到莫爾道嘎,決定把鐵路的最后一站就設在莫爾道嘎。從此,這個被稱為“沒人搭格”的林業局開始了在沉睡的大興安嶺林區大量采伐、為國家建設提供大量急需木材的時期。
車站建在鎮外,
吃水靠麻袋。
進門用腳踹,
電報沒有平信快。
火車站與莫爾道嘎鎮距離大約3公里,冬天吃水需要麻袋裝冰,進門往往需要踹開粗糙的木門,電報沒人及時送達,這幾句話道出了早期莫爾道嘎林業工人的生活狀況。
多年砍伐帶來的經濟效益一度造就了莫爾道嘎鎮的興盛。幾年前,這里的人們從這個鐵道盡頭的小鎮可以直接買票上車,到達海拉爾,再從那里轉車去往全國各地。建設銀行、工商銀行、農業銀行的分支機構紛紛在此設立營業網點,郵局業務快捷方便。林業辦社會,甚至在很大程度上行使了政府職能,鎮上的道路交通、供暖、自來水、醫院、學校、電視、通訊,甚至公共衛生、公益事業等等,全部由林業局包辦。林業局是正處級機構,而這里的鎮政府只是正科級設置,并無多少經濟、社會資源可以利用。無疑,林業人是這里說一不二的龍頭老大。
在內蒙古、黑龍江整個東北大小興安嶺林區,這種歷史形成的政企(政府與企業)不分、政事(政府機構與事業單位)不分的局面,也給“轉型”帶來了諸多難以厘清的舊賬。企業大包大攬辦社會的結果是,企業負擔嚴重,林業職工收入普遍較低。2010年,內蒙古整個林區職工年平均工資為16363元,經濟效益較好、替代產業發展較快的莫爾道嘎林業局職工的年平均工資是17900元。而在這個季節,莫爾道嘎鎮的土豆價格就在4元錢以上,算起來,每個林業職工一個月的收入買不了400斤土豆。
消費能力不足帶來的直接后果是,如今,建設銀行、工商銀行的營業網點已經撤出了莫爾道嘎鎮,只有一家農村信用社在這里開展業務。由于跨行業務手續繁雜,成本增加,這給林區生活帶來了極大的不便。雪上加霜,這里的郵局停辦,鐵路業務也開始萎縮。鐵路莫爾道嘎站已經停止旅客售票業務,在這里上車的旅客只能到其他站區補票了。這里的人們擔憂,照此下去,這個距離海拉爾350公里的中俄邊境林區小鎮會再次成為“沒人搭格”的地方。
這個采伐季,最后一代林業工人仍然在林區辛苦勞作著。
41歲的王洪軍是勝利林場主伐第三小工隊隊長,這一小工隊共有22名工人,分采伐、集材、裝車三大工種。2月21日中午,陽光灑在林區皚皚白雪上,伐木工人們在熱火朝天地干著活。去冬今春,一個生產周期兩個多月時間內,20多人始終都會在山里干活,吃住在帳篷里。直到地面化凍,車子出不去,林場的財務人員進來送工錢后,他們才出林子。
駐地院門正前方的松樹上,纏著一條白色的哈達!耙郧安煞ラ_始都要祭山神、祭樹神,F在,就不這樣做了。”王洪軍說,人們對山林的敬畏之情少了。
采伐過程中,“吊死鬼”——懸于樹上的枝丫或棍棒、“回頭棒”——樹倒時反彈回來的枝丫或棍棒,最容易傷及伐木者的性命。伐木工中的傷亡者,大都與此有關。最讓年輕伐木工畏懼的是“坐殿”:森森的林海中,被伐斷的大樹就是站立不倒!仿佛活著。有經驗的老工人知道,必須原地靜止不動,誰動樹就朝誰砸過去。隨后,悄悄脫下上衣,朝坡下扔過去,大吼一聲:順山倒!
大樹轟然倒下。
原來是采得越多越光榮,一個采伐季內涌現的“萬米采伐工”、“萬米裝卸工”都是大家學習的榜樣。1990年代,采伐高峰時期,勝利林場的職工最多達400多人,現在只剩下200多人了。
然而,這一邊采伐,向大自然索取,一邊卻期待保持“水長流、春常在”的矛盾愿望,并沒有實現。
“小時候進林子,衣服濕半截。遇到水洼子都過不去。現在進去,不一會兒,渾身上下落一身塵土。地上的樹葉都是干枯的!蹦獱柕栏铝謽I局局長廉俊東1974年便在林區參加工作,他目睹了這里變化的一切:
“原因是大量超限采伐,樹木減少,森林的保水量減少。夏天都會出現38、40攝氏度的高溫。這在以前很少見!绷|說:“不要說國家要禁止采伐,就是我們自己也覺得再也不能這樣采下去了!
對于莫爾道嘎的未來,廉俊東并未喪失信心:我們的目標是,要盡快把“砍樹”變為“看樹”,大力發展這里得天獨厚的森林旅游資源;并利用國家天然林保護工程在政策上提供的支持,確保職工減伐不減收。
1961年夏天,歷史學家翦伯贊與范文瀾、呂振羽等人,訪問了內蒙古自治區。他在《內蒙訪古》一文中稱贊大興安嶺是中國歷史上一個幽靜的后院。而今,這座“幽靜的后院”,“祖國北方重要的生態屏障”,包括黑龍江、內蒙古在內的大興安嶺林區,在經歷了常年大量的高強度采伐過后,卻面臨著嚴重的生態危機,資源破壞嚴重,采伐撫育失調。
半個世紀以后到來的“生態保護”、“經濟轉型”規劃,是否正逢其時呢?
分享到:

西安真的是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(CNN)評選出來的“亞洲十佳小吃城市”中唯一上榜的內地城市?…[詳情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