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宏特意購買了5對大紅燈籠,其中8只掛在了隔離室一排房屋屋檐下,另一對大點的掛在了救助中心的大門口。

  “新年的愿望嘛,就是讓我們中心更多的流浪動物被領養出去。”掛完燈籠,她爽朗地笑著說。

  56歲的蔣宏在西安運營著紅石榴流浪動物救護中心(下稱救護中心),目標是推動人們以領養代替購買,讓更多流浪動物能重新回歸家庭獲得歸宿。

  13年前,她從一名養狗者變成一名救助流浪狗的愛心人士,歷經坎坷、飽受非議,在謾罵聲中,救助1000余只流浪動物,并幫助500余只流浪動物被領養。

  僅過去一年中,救護中心通過開展集中領養活動,就有87只收留的流浪狗、貓被領養。

  蔣宏不愿被人稱作“愛狗人士”,在她看來,這是一個已經被“污名化”的稱謂。幫助流浪狗、貓重回家庭,通過絕育減少無序繁殖,她在她眼里是一項公益事業。

  蔣宏告希望讓人們知道,流浪動物救護中心不是流浪動物的終點站、養老院,只是一個能讓流浪動物回歸家庭的中轉站。

  “如果有一天,街頭沒有動物被遺棄,那我的救護中心也就可以關門了”。

占地約3畝的救護中心占地約3畝的救護中心

  在陜西西安市鄠邑區九號路口南側一隅,紅磚砌成的院墻內不斷傳來犬吠。

  隆冬降下的積雪尚未完全化去,臨近中午,氣溫回升,通往紅石榴流浪動物救護中心的砂石路解凍后,有些泥濘。

  蔣宏坐著侄子開的車,載著10大袋狗糧和置辦的燈籠等年貨,從西安市區趕回救護中心。

  她必須在大年三十工人放假前,備好150余只狗和20余只貓的口糧,還要準備自己在中心值守的蔬菜、米、油。

  自從紅石榴救護中心成立后,蔣宏的每一個春節幾乎都是在中心度過。

  車門剛打開,尼蒙從車上跳了下來,歡快地跳動著向救助中心的大鐵門奔去,隔著門縫往里面嗅了嗅。

  尼蒙是一只三歲多的小型犬,一年前遭遇車禍被壓斷了尾巴和后腿,讓附近一所寺廟的僧人救了去,后來被送到救護中心。

  整個救護中心占地約3畝,是蔣宏從附近村里租來的場地,一年租金4萬元。

  門口懸掛著“西安紅石榴伴侶動物救助中心”(救助中心的另一個名字)牌匾,大鐵門上畫著一個鮮紅的大石榴。

  進了大鐵門是中心的前院,東側有一排房屋,設有隔離室、多功能廳、廚房、洗滌房和治療室。

  前院西側有一偏院,是員工生活區。生活區內附帶養著近20只貓和28只年齡偏大的老弱犬只。

  前院南側是救助回來的流浪狗犬舍和活動區,中間有圍墻隔斷,鐵欄門相通。犬舍分布在東、南、西三面共32間,有100余只狗生活在這里。

  蔣宏介紹,每次有新的救助流浪動物進來,必須先在隔離室內觀察21天,進行防疫、除蟲以避免交叉感染,然后才能轉入犬舍喂養。

  傷病的流浪犬只,一般會在合作寵物醫院治療后,再接回救護中心。隔離室的門朝外墻開,目前里面還養著24只剛被救助回來的犬只。

  每天上午9時,救護中心聘請的4名工人上班后,開始為這里近200只貓、狗準備食物。

  用狗糧拌上一些攪碎的肉罐頭,再用不銹鋼碗按犬只大小、食量分配,放進一間間犬舍內。待犬只用食完成,再分批打開犬舍,讓犬只到院中活動。

  這是一項復雜而需要細心和耐心的工作。蔣宏說,救護中心為每一只犬只進行了取名編號,并在每間犬舍門口懸掛有信息卡,“哪些犬只需要服藥、什么時間該做哪些工作,每天都有記錄”。

  而每日早晚兩次分批遛狗,則需要分辨哪些犬只可以同時在一起活動。比如,更多時候,難以合群的大型犬只會被單獨放出來活動,以免發生撕咬。

從養狗到救狗從養狗到救狗

  蔣宏沒有想過,自己會在救助流浪動物的道路上走這么遠。

  13年前,她還過著在家養小狗,在外做生意,閑暇時與小區“狗友”們一起遛狗的生活。

  蔣宏回憶,起初她與小區的“狗友”們只是倡議文明養狗,比如遛狗的時候要拴鏈子,要清理掉狗在外留下的糞便,呼吁大家為貓狗做絕育和防疫等等。

  是年,“非典”肆虐西安城,很多貓、狗被遺棄街頭。蔣宏與十多位一起遛狗的朋友商議,救助收容街頭的流浪狗。

  大家把街頭被遺棄的動物各自領回家,進行絕育防疫,再找機會讓人領養。

  但是,隨著被遺棄的貓、狗越來越多,各自在家里救助的也越來越多。蔣宏當時居住的二室一廳房子,里面一下收養了14只狗。

  2005年,大家開始合計,“要不我們籌點錢,找個地方弄個基地,把這些狗集中養起來”。

  十幾個人,你1000元,她2000元,就在鄠邑區秦嶺山腳下,距離西安市區30多公里的地方租了一處院子,將救助的幾十只狗養在了那里。

  至今,蔣宏還保留著當年救護中心初建時的籌錢賬本。

  “當時我們把這事都想的太簡單了。”蔣宏說,結果基地建起來了,源源不斷的流浪動物被收養,等到近100只的時候,大家都崩潰了。

  每月開銷從幾千元迅速攀升至上萬元,每天還要奔波幾十公里往返于基地和市區家中,去照料那些流浪動物。最后大家發現,誰也沒辦法再繼續下去,接手這一攤子事。

  2006年,原來的十幾位合伙人相繼退出,蔣宏正式接手整個基地事務。“西安市的市花是石榴花”,就取名“紅石榴流浪動物救護中心”。

  接手之后,蔣宏才知道,原來全國有幾十家救助流浪動物的民間機構。而“要做好這件事,管理是最難的”。

  也曾向其他的一些流浪狗救助者一樣,蔣宏只要見到流浪動物就往救護中心送,最多的時候救護中心收容了約320只貓、狗。

  “周邊的住戶知道我這里收留狗,就把家里養不了的,一整窩好幾只丟棄在救助中心門口。”過去幾年中,這樣的事在救助中心至少發生過5例。

  被救助的流浪動物像進了養老院一樣被養在救護中心,擁擠在狹小的院子里,生存環境差,死亡率高,效果適得其反。

  直到今天,蔣宏還在反思,當年她熱衷于救助卻忽略了讓它們再次被領養回歸家庭,導致中心日常開銷日漸加大,已超出了其個人所能負擔。

  13年來,蔣宏沒有具體算過賬,不過那些年從自己生意上往救護中心貼補的經費,少則一兩萬,多則數萬元。

“錢從哪來”“錢從哪來”

  經費緊張是國內民間流浪狗救助者所面臨的普遍問題,蔣宏的紅石榴救護中心也不例外。

  2月15日除夕夜,正好是救護中心給員工發工資的日子,可發工資的錢在哪?

  蔣宏心里還沒底。最近一旦閑下來,腦海里總想著“錢從哪來,錢從哪來”。2月6日那天,蔣宏和員工發生爭吵,連日來的愁苦和煩惱傾瀉而出,緊握著拳頭一拳接一拳向大鐵門砸去,直到砸出了血才停了下來。

  這位已56歲的女人,個子不高,戴一副小框眼鏡,急性子,稍有點不順心,就會讓她逼近崩潰邊緣,心中苦悶與怨氣頓時宣泄而出。

  4名飼養員和1名晚上看院子的員工,一個月要發近1萬工資;加上場地費、狗糧、水、電等開銷,救護中心一個月需要近3萬元才能維持運轉。

  2月9日中午,蔣宏從市區采購回來,帶回一個好消息。之前在市區一商場開展集中領養活動時,商家贊助的一筆錢快領到了,剛好解了此次燃眉之急。

  蔣宏坦言,紅石榴救助中心的運轉,基本可以依靠開展一些活動獲得的經費,以及來自社會的捐款、捐物維持。

  蔣宏表示,從救護中心創辦至今,她一共就發起過兩次網絡眾籌,一次是眾籌對中心設施進行升級改造,一次是用于年終的工人工資,兩次籌款6萬余元。

  來自社會熱心人士的每一筆捐款、捐物,蔣宏都會記錄在冊,并對外公布款項和物資用處。

  “我們不賣慘。”蔣宏說,在流浪動物救助領域,存在一些以救助謀私的個人,但紅石榴救助中心不會這么做,“我們會以實際行動,以救護中心規范化、科學化提高和改變,提升動物福利,讓大家看到以后主動為我們捐贈”。

  2016年,北京愛它動物保護公益基金會(它基金)與蔣宏的救護中心合作,提供硬件設施改造和管理水平改善。在救護中心增設了隔離室、醫療室等基本設施,并從防疫、絕育、安樂死、領養管理等方面給予了指導。

  它基金傳播主管陸萍此前告訴澎湃新聞,升級改造后的紅石榴救助中心,可以說,在國內流浪狗救助領域已經是一個樣板,基本走上了良性運轉的模式。

  “有多大能力做多大事,做一個流浪動物收容中心,不是說僅有愛心、同情心,靠喜歡動物的愛心人士給你捐錢就能管來起來,運營起來的。”蔣宏說道。

  在它基金的幫助下,蔣宏聯合志愿者每月在西安市區大型商場開展一次領養活動,兩年間不僅讓救助中心近200只流浪動物重新回歸家庭,同時還得到了一些商家的經費贊助。

  而對于一些無法領養的愛心人士,則可以以助養的形式認領一只流浪動物,為它提供全年2800元開銷來獻愛心;一些想領養還有些猶豫的,則可以通過寄養的形式,先行領養一個月,再決定是否最終領養該流浪動物。

  領養代替購買

  “紅石榴像一棵大樹,志愿者是石榴樹上的綠葉和紅花,救助的流浪動物就是那一粒粒石榴籽”。

  如今,紅石榴熟了……通過“領養+助養+寄養”模式,一方面為救護中心減輕了經費壓力,另一方面促進了流浪動物流轉,為救護中心騰出了更多空位,可以讓更多流浪動物被救助。

  2月11日下午,蔣宏從救護中心帶了一只剛滿月的小狗去了趟市區。“有個女孩想領養一只狗,我給她送過去”。

  在西安市含光路蔣宏住所,領養人應約而來,辦完簡單的交接手續,蔣宏再三叮囑領養人一定要在小狗大一點后,辦理養狗證件做好防疫,并進行絕育。

  按照救護中心領養程序,原則上每一只被領養的流浪動物都需要在辦理了養狗證件進行防疫、絕育后才能被領養。

  “絕育的目的就是減少無序繁殖,避免更多流浪動物出現;領養代替購買才可以更多的拯救其他流浪動物生命。”蔣宏說,目前救助中心近200只流浪動物已經超出了中心的承載能力,“我們只有通過領養,才能騰出空間去救助新的流浪動物”。

  在實際救助行動中,流浪貓、狗聚集,在街頭、小區任何一個地方進行繁殖,繁殖成群的流浪動物都會給救助工作帶來壓力。

  在領養過程中,按照協議,如果領養人在領養后放棄,可以隨時退還救助中心。“有一些流浪動物難以融入一個家庭,或者和領養人相處的并不融洽”,這樣可以避免領養人所承受的壓力,避免動物再次被遺棄。

  而對于一些性情暴烈易傷人的流浪動物,以及傷病嚴重難以救治的,救護中心會采取“安樂死”的方式,讓這些動物無痛離開。

  過去幾年中,救護中心有約40只流浪動物被安樂死。蔣宏也因此被一些愛狗人士在網絡上進行攻擊謾罵。

  “與其讓它痛苦地活著,不如讓它安靜地死去。”蔣宏認為,安樂死一直是國內動物救助當中的一個瓶頸。按照國際慣例,長久不能被領養的流浪動物都會被執行安樂死,但一大部分愛狗人士反對安樂死的聲音一直很強烈,因此還無法實現。

  談及自己的救護中心,蔣宏說,這只是一個讓流浪動物通過救助調養,然后能夠再次回歸家庭的中轉站,“這也是我們堅持的所努力的一個方向和目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