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?zhí)靷サ墓ぷ魇以谖靼渤俏饕粋€不起眼的小區(qū)里。推門而入，別有洞天。四面墻上掛著形狀各異、大小不一的風箏，隨風吹動，“螃蟹”揮舞起一對大螯，兩只“公雞”伸著脖子相互啄，“仙鶴”轉(zhuǎn)動脖子高聲“鳴叫”，“唐僧師徒四人”一路西行……因裝了風力機械傳動裝置，這些風箏“活”了起來。
在窗邊的一張大案子上，鉗子、小刀、榔頭、電鉆、鉛筆、橡皮、繪圖尺、酒精燈等工具一一攤開，占了大半空間。83歲的張?zhí)靷ゴ髦匣ㄧR伏在案前，將竹篾、易拉罐等做成能飛會動的風箏。
張?zhí)靷ピ谥谱鲃討B(tài)風箏。蔡馨逸 攝
1938年，張?zhí)靷コ錾谖靼渤菈δ_下的富裕人家，祖父和父親都愛風箏，因做的風箏又大又精美，在西安風箏愛好者中出了名。晴好的日子里，張?zhí)靷ソ?jīng)常和家人、伙伴在城外野地里拽著風箏奔跑，看風箏飛上云端時隱時現(xiàn)。14歲時，因為偶然在雜志上看到天津著名風箏手藝人魏元泰的故事，讓風箏動起來的念頭就在張?zhí)靷バ睦镌铝烁?/p>
從1987年做出第一個頭會動的長龍風箏，到螃蟹、壁虎、卓別林，再到“秦始皇帝陵銅車馬及兵馬俑軍陣”“秦始皇萬里長城”，30多年里，張?zhí)靷]做過重樣的風箏。每做一個風箏要么是新造型，要么細節(jié)構(gòu)造上有所改進，總比之前的好。
2009年，張氏風箏制作技藝入選陜西省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。2020年，張?zhí)靷ケ晃靼彩蟹沁z保護協(xié)會授予“非遺傳承終身成就獎”。他說：“我這一輩子就愛風箏，愛創(chuàng)新，既然做就要做到最好。”
“秦始皇帝陵銅車馬及兵馬俑軍陣”風箏珍藏在張?zhí)靷ゼ抑小２誊耙?攝
讓“兵馬俑”飛上天
數(shù)名成年男子像拔河一樣拽著一條繩子快速奔跑，繩子另一頭——竹制的秦始皇帝陵銅車馬帶著48排秦俑軍陣風箏巨龍般乘風而起。在風的鼓動下，為首的銅車馬駟馬昂首擺尾、奮蹄奔騰，馭車人揮臂驅(qū)馳、四下張望，車廂兩側(cè)車輪飛轉(zhuǎn)、滾滾向前。望著40米長的風箏翱翔天際，人們爆發(fā)出陣陣歡呼。
“秦始皇帝陵銅車馬及兵馬俑軍陣”風箏2004年第一次放飛的場景，永遠印在張?zhí)靷サ哪X海里。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，耗時8個月，光是銅車馬就用了920根竹篾、有3000多個綁扎點。軍陣的192個兵馬俑全部出自張?zhí)靷ブ帧?/p>
“我是西安人，兵馬俑是西安出土的國寶，1986年開始做風箏時，我就有了做銅車馬和兵馬俑動態(tài)風箏的念頭。”張?zhí)靷フf，用車輪帶動四匹馬跑起來，馭車人“活”起來，再靠兵馬俑軍陣牽引銅車馬上天是他最初的設想。
從那時起，他便開始收集資料，除了去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參觀，還買了很多兵馬俑、銅車馬模型，又請在文博系統(tǒng)工作的朋友提供專業(yè)支持。因為“工程浩大”，直到2003年，張?zhí)靷コ晒ψ隽硕鄠€動態(tài)風箏后，才有底氣著手將銅車馬和兵馬俑風箏付諸實踐。
“傳動原理我已經(jīng)摸索得一清二楚，什么地方動、怎么動起來，也想得差不多，難的是讓各個部件協(xié)同工作，不‘打架’。”張?zhí)靷フf。
先畫草圖，再畫一比一設計圖，繪圖是制作動態(tài)風箏的第一步，要盡可能接近真實比例，還要把車輪曲軸半徑是多少，曲軸轉(zhuǎn)一圈帶動馬腿抬多高、車夫手臂和頭動多少基本設計好。盡管設計如此細致，在制作時還會遇到許多新問題。
“比如馬腿的連桿和尾巴的連桿別住了，齒輪卡住了，等等。但我最不怕的就是遇到問題，這樣更能激發(fā)出創(chuàng)造力。不管走路還是吃飯我都在琢磨，想方設法要把問題解決了。”張?zhí)靷フf。
經(jīng)過4個月的攻關(guān)，能動的“銅車馬”終于做好。整只風箏重量只有500克，最細的竹篾直徑不過1毫米。車輪為風動輪，經(jīng)過巧妙的機械傳動，四匹馬可同步抬頭擺尾，四蹄交替走路，駕車的人頭可左右轉(zhuǎn)動，雙臂上下?lián)]舞作牽韁繩狀，車上門窗均可開啟。隨后，張?zhí)靷ビ钟昧?個月做好兵馬俑軍陣，軍陣每4人一排，6排為一方陣，8個方陣共192個鎧甲、服飾、色彩、發(fā)型均不相同的秦俑。
“秦始皇帝陵銅車馬及兵馬俑軍陣”風箏首次放飛，就因繁復精巧在風箏界引起轟動，在2005年11月的世界華人風箏表演中獲得最佳創(chuàng)意及最佳制作兩項大獎。2010年這組展現(xiàn)陜西歷史文化的風箏亮相上海世博會，2011年又赴臺北國際花卉博覽會參展。
經(jīng)過張?zhí)靷ジ牧迹般~車馬”實現(xiàn)了風動、手動和電動。蔡馨逸 攝
“風箏世家”誕生的創(chuàng)新大師
張?zhí)靷ヅc風箏的緣分，自他一出生就已經(jīng)結(jié)下。
他的父親張煥江上世紀20年代畢業(yè)于上海藝專，精通繪畫，喜歡做風箏。十多歲起，張?zhí)靷ゾ烷_始在父親指導下做風箏，展現(xiàn)出了手工才能，做的年畫風箏還被家附近的鞋廠借去放。那時，他看到的、制作的風箏都是常見的硬翅風箏，對動態(tài)風箏還聞所未聞。
1952年的一個下午，上初中的張?zhí)靷ピ谛D書館偶然讀到一本書，不僅讓他第一次了解動態(tài)風箏，還對風箏文化有了新的認識。“當時我就想能不能做一個不靠引線控制，自己就能動起來的公雞斗架風箏。”
這個念頭像是種在了張?zhí)靷サ男牡祝看慰吹叫『⒆臃棚L箏總能想起自己的動態(tài)風箏夢，可一直不知道如何實現(xiàn)。
中專畢業(yè)后，他先是到木頭模型廠當木工，再到互感器廠當了10年鉗工，后來成為技術(shù)專員，掌握了木工和鉗工的技術(shù)，也學會設計和制作機械。
1984年4月1日，首屆濰坊國際風箏節(jié)正式開幕，來自美國、日本、澳大利亞等11個國家和地區(qū)的18個團隊與濰坊工美風箏表演隊進行了放飛表演。在報紙上看到消息的張?zhí)靷ィ囊幌伦颖弧包c燃”了。到了1986年的第三屆濰坊國際風箏節(jié)暨第一屆全國風箏邀請賽，張?zhí)靷ゾ妥鳛殛兾麝牭囊粏T參加。
他帶去參賽的是一個燈籠樣式的大型立體風箏，一舉為陜西奪得了銀牌。與其他風箏愛好者切磋，讓張?zhí)靷ゴ箝_眼界，特別是一個一百多米長的龍風箏讓他覺得很是氣派。
回到西安后，張?zhí)靷ゾ蜎Q定做一個頭會動的長龍風箏。在龍的兩腮裝兩個風輪，小齒輪帶動大齒輪，曲軸帶動連桿，讓龍的嘴巴、舌頭、眼睛都動起來。有了多年的機械制造經(jīng)驗，長龍風箏很快做出來。第二年，這個風箏在第二屆全國風箏邀請賽上技驚四座。1988年，龍頭風箏被一位加拿大風箏愛好者收藏，被印制成加拿大郵票，在199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50周年之際在加拿大正式發(fā)行。
2008年為慶祝北京奧運會成功舉辦，張?zhí)靷ブ谱鞒觥扒厥蓟嗜f里長城”風箏，前面是秦始皇，頭戴珠冠、腰佩寶劍、右臂高舉，在風力帶動下，秦始皇左右轉(zhuǎn)頭，揮動右臂。在他的身后，是氣勢宏偉的萬里長城，由山海關(guān)、居庸關(guān)、娘子關(guān)、平型關(guān)、雁門關(guān)、嘉峪關(guān)6個關(guān)隘，5座烽火臺，187個城垛，總計208只風箏組成，象征2008年奧運會在中國成功舉辦，升空后總長138米。
張?zhí)靷ブ谱鞯摹扒厥蓟实哿赉~車馬及兵馬俑軍陣”風箏飛上天。受訪者供圖
匠心追求，精益求精
在工作室里，張?zhí)靷バ⌒囊硪淼貙⑺膫€龍頭從盒子里取出，依次擺在桌子上。他將動態(tài)龍風箏更新到了第四代。最小的是他“復刻”的第一版龍頭，直徑不過5厘米。風一吹，龍頭兩側(cè)的風輪快速轉(zhuǎn)動，帶動龍嘴開合，舌頭伸縮，兩個眼珠子滴溜溜轉(zhuǎn)動。
在張?zhí)靷タ磥恚谝淮堫^盡管動起來了，但風輪在龍頭兩側(cè)，不夠美觀。于是他取“二龍戲珠”的概念，將風輪設計成球狀，裝在龍口處，仿佛巨龍銜寶珠。后來又將風輪藏在龍頭里，覆蓋彩紙后，整個龍頭看起來更加精美。
第四代龍頭是在2009年為慶祝新中國成立60周年專門設計的，也是首款“聲光電”動態(tài)風箏。風箏取六六大順的吉祥寓意，全長60米，龍身由60面直徑60厘米的國徽組成，龍頭里裝有鋰電池電機、喇叭和LED燈泡。放飛后，“中華龍”在循環(huán)播放的《歌唱祖國》樂曲聲中搖頭擺尾，嘴巴、舌頭、眼珠、眼皮、眉毛、胡須、耳朵、兩腮等9處隨風而動，眼睛發(fā)出光芒。
“我從來不做重復的東西，就算都是龍頭，也要一代比一代好。”張?zhí)靷フf。
30多年來，他陸續(xù)創(chuàng)作出會轉(zhuǎn)頭張嘴鳴叫的仙鶴、蝙蝠、貓頭鷹；搖頭擺尾的烏龜、翼龍、龍蝦、蝎子；張牙舞爪的蜈蚣、橫行霸道的螃蟹；滑稽的卓別林、喜怒無常的“七品芝麻官”；憨態(tài)可掬的豬八戒吃西瓜、豬八戒背媳婦等數(shù)十個形態(tài)各異的動態(tài)風箏。每個風箏從創(chuàng)意、設計，到零件制作、組裝，再到繪畫、裱糊，都由他一手完成。
今年已經(jīng)83歲高齡的張?zhí)靷ビ洃洔蚀_、思路清晰，指著家里的每一個風箏向記者介紹它的“技術(shù)難點”：“仙鶴是四級傳動，脖子的轉(zhuǎn)動一分鐘一次，通過一個手風琴的風箱帶動玩具哨子，每分鐘啼叫一次。”公雞斗架時發(fā)出的“噠噠”聲也讓記者大呼驚奇，“這不同于仙鶴的叫聲，是由小機關(guān)發(fā)出的，一個小木條被風輪帶動，不斷敲擊一小塊易拉罐發(fā)出的，這個金屬片我試驗了十幾種，只有這一種聲音最合適。壁虎的四肢和舌頭則是通過兩套風輪系統(tǒng)實現(xiàn)同時轉(zhuǎn)動……”
可每當問到做風箏中遇到什么困難，有沒有失敗經(jīng)歷時，張?zhí)靷タ偤V定自信地回答說，“沒遇到過什么大難題，遇到的問題我都能解決。”“我做風箏一次成功，不會飛不起來。”等繼續(xù)追問制作的細節(jié)，或是讓他演示做些零部件才會發(fā)現(xiàn)，他的這份成竹在胸背后是經(jīng)年累月的技藝積累。例如要在竹篾上穿一根1.5毫米的曲軸，就需要在竹篾上鉆一個約1.55毫米的孔。孔小了，曲軸穿不進去，孔大了又會消耗動力。這毫厘之間的拿捏，靠的就是幾十年的手藝。
“用畢生追求新作品和新嘗試，用一顆匠心打磨作品，這是一個手藝人的堅守，也是對傳統(tǒng)文化的信仰。”與張?zhí)靷ハ嗍斓姆沁z專家王智如此評價。
